Grand Round – 阿茲海默症的診斷與免疫治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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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想到阿茲海默症,最常連結的是「失智症」。Dementia 這個詞源自拉丁文「de + mense」(離開理智、心智之意),意思是心智能力的喪失。它描述的是:大腦原本成熟之後,因為外力或發炎性分子等因素造成神經損傷,心智功能逐步凋零的狀況,我們稱為「失智症」。

在非常早期的文學與醫學記載中,其實就有對失智的描述。像《格列佛遊記》裡面的「老人國」,作者原以為年紀越大越有智慧,卻發現有人無法娛樂自己、無法維持記憶,像被剝奪了能力一般。七個人生階段的經典描述裡,也提到末期階段的人與外界感覺脫節、進食困難、視覺與腸胃等功能都退化,彷彿回到初生嬰兒的狀態。東方記載亦然,中醫典籍中對「呆病」有描述:患者寡言、注意力無法集中、像飢荒中的人那樣恍惚,這些其實都是早期對失智症的觀察。

所以失智症並不是單一疾病,而是一組症狀的組合(症候群),以漸進性的認知功能退化為主要臨床表現。既然認知功能會退化,我們就先釐清:認知功能「存在」在大腦。古人常說「用心思考」,但我們現在知道,心臟與大腦是不同器官,認知功能位於大腦。人類在演化中,腦容量與大腦皮質顯著增加,這是我們成為萬物之靈的重要關鍵;一旦皮質受損,就可能出現我們稱為「失智症」的認知障礙。

大腦各區域分工大略可言:額葉主導專注、組織與執行功能;頂葉關於視覺空間與感覺;顳葉內側與學習記憶密切相關;顳葉外側與語言相關。回到失智的分類,Dementia 是大框架,其中最常見的是阿茲海默症(AD);此外還有血管性失智(如中風後)、路易氏體失智、額顳葉失智,以及發炎或感染造成的失智等。要做出正確診斷,我們需要病史、神經理學與神經心理檢查、實驗室數據、影像、必要時的病理與基因工具;這些工具近年來持續在進步。

診斷的趨勢,從「臨床診斷」走向「分子診斷」。臨床上,我們靠病史與理學檢查判斷哪個功能系統受損;分子診斷則結合生物標記(如腦脊髓液與血液)與影像,幫助分型與預後判斷。這兩個面向有時會「交錯」:例如典型我們以為阿茲海默症就是以類澱粉β蛋白(Aβ)為主,但有些以記憶退化為主的失智,主要病理卻是 TDP-43(例如 LATE:limbic-predominant age-related TDP-43 encephalopathy),那就不該被歸為 AD。相反地,若 Aβ 的初始沉積點在影響視覺空間的區域,臨床上就會以視空間受損為主(例如 PCA:posterior cortical atrophy)。因此從臨床走向分子,我們必須重新理解疾病的定義與成因。

在大腦裡作祟的「壞分子」包含 Aβ、tau、TDP-43、α-synuclein 等。它們往往自特定區域開始累積,之後以類「prion-like」方式沿腦網路擴散,早期尚能區分源頭,但一旦瀰漫性擴散,就難再追溯起點。更麻煩的是,它們常常「混搭」共存;臨床上,我們要釐清哪一種病理是造成認知缺損的主因。

另外一個現實是:「共病病理」很常見。許多病人同時有 AD 與血管性病理,或 AD 與 TDP-43/α-synuclein 等混合。相同蛋白沉積在不同腦區,會表現不同臨床型;不同蛋白沉積在相同腦區,也可能表現相似臨床型。最後要靠分子學來釐清——這就是最新診斷準則的核心精神。

阿茲海默症是最常見的神經退化性疾病,與年齡高度相關。隨著高齡化,患者只會愈來愈多。最早的個案描述來自 Alzheimer 醫師報告的「Auguste D.」,她有明顯記憶障礙與定向力問題,這開啟了 AD 的醫學史。診斷準則從 1984 年的以臨床為主,到 2011 年 NIA-AA 將生物標記納入,再到 2018 年提出 AT(N) 架構,最後到 2024 年的更新:更清楚以「病理生物學」定義 AD(以 Aβ 與 tau 為核心),並把臨床嚴重度與功能影響分離來看。

簡述 2011→2018→2024 的要點:

  • 2011 NIA-AA:將臨床分期(正常、MCI、失智)與生物標記連結。
  • 2018 AT(N) 架構:A = 類澱粉(Aβ),T = tau,N = 神經退化;強調以生物標記建構「AD 生物學」。
  • 2024 更新:更嚴謹地以生物學定義 AD 身分(看到 AD 核心病理即可定義),臨床表現與嚴重度另外分級;同時承認多重共病病理的常見性。

AT(N) 的精神很直觀:要稱作 AD,「A」與「T」最好都陽性;只有 A 陽性、T 陰性時可稱「AD 病理存在」但未達典型 AD;A 與 T 都陰性,就不屬於 AD 生物學。不過臨床上仍會看到 A+ 但主因其實是 TDP-43(例如 LATE)的案例,這提醒我們要整合判讀。

為什麼 2024 年需要「更生物學取向」?因為我們已經有「針對核心病理」的單株抗體治療。若要用,必須確認病人真的有 AD 的核心病理(Aβ 與/或 tau),這就需要可靠且可近用的生物標記——而近年血液生物標記的成熟,讓「抽血就能早期偵測」成為可能(例如 p-tau217、p-tau181、p-tau231 等)。

生物標記的大略時序可想成:Aβ(很早期)→ tau 病理擴散(p-tau 升高)→ 神經受損標記上升(如 NfL)→ 臨床症狀顯現。對無症狀者,Aβ 與 p-tau 可以幫忙早期偵測;對有症狀者,則可用來確認是否屬 AD 生物學、並估計進展風險。需要強調的是:「能偵測」與「該不該篩檢」不同——沒有症狀的大規模篩檢目前仍非建議作法,較合理的定位是「疑似個案的早期診斷」。嚴重度評估分兩類:一是「生理分期」(影像、體液)看病理與神經退化程度;二是「臨床分期」(認知受損是否影響日常生活功能)。

治療方面,傳統以膽鹼酯酶抑制劑與 NMDA 受體拮抗劑(如 donepezil、rivastigmine、memantine)改善症狀;近年重點在「疾病修飾」:抗 Aβ 單株抗體。核心概念:及早「結合並清除」Aβ,以期減緩後續 tau 神經毒性與神經退化。在小鼠模型得到支持後,臨床陸續也開始開花結果。

目前臨床上最重要的兩個藥物:

  • Lecanemab(商品名 Leqembi):每 2 週一次靜脈注射,主要標的是可溶性 Aβ 原纖維等聚體,並能降低斑塊;已取得完整核可。
  • Donanemab(商品名 Kisunla):每 4 週一次,主要標的成熟斑塊上的變性 Aβ(p3 型),清除較快,且達到「斑塊清除」目標後可考慮停藥(試驗採用 Centiloid 門檻,如基線 ≥37 CL 納入、清到 <20–24 CL 視為「清除」)。

療效評估常用 CDR-SB 等臨床量表;影像上以 Aβ-PET(Centiloid 定量)確認清除。整體來說,兩者都能達到顯著的 Aβ 清除,臨床上是「延緩惡化」而非逆轉,約可爭取數個月至半年的進展時間。

安全性重點是 ARIA(amyloid-related imaging abnormalities),分為 ARIA-E(腦水腫)與 ARIA-H(微出血/表淺鐵沈著)。機轉可理解為:血管周圍 Aβ 清除期間,血腦屏障暫時脆弱會導致出血或水腫風險增加。臨床上需規劃 MRI 監測時程與風險溝通。APOE ε4 同型合子風險最高,但「不是絕對禁忌」——是需要謹慎評估與告知風險,而非一律不能用。

實務面:在考慮單抗前,必須確認「確有 AD 生物學」(Aβ 陽性,通常以 PET 或 CSF/血液 p-tau 證實),並排除明顯的出血風險(多發性微出血、皮質表淺鐵沉著等)。費用是另一個現實考量(自費時總額可近百萬台幣/年,加上多次影像與標記檢測),這需要與病人及家屬充分討論效益與負擔。

預防與風險調控依舊關鍵。約有 40–50% 的失智風險來自可調整因子:教育、聽力/視力矯治、血壓血糖血脂、運動、社交、睡眠、戒菸、體重控制、憂鬱篩檢與治療等。越早介入,對整體風險越有幫助。定期篩檢、及早評估、早期治療,是目前阿茲海默症照護的核心目標。

最後的 take-home message:
阿茲海默症是以認知功能退化為表現、以 Aβ 與 tau 為核心病理的神經退化性疾病。診斷正從臨床走向分子,需要「生物標記+影像」共同確認;治療也從純粹對症支持,前進到「疾病修飾」的單株抗體。及早辨識、精準分型、嚴謹監測安全性,加上積極的生活型態管理,就是我們當下能做、也最該做的事。

「Nervous Nerve」的個人頭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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